崭新的人们

□1

周末的白天,我在全民k歌上突然收到一个好友申请,我们称其为那麦吧。发光的手机屏幕此时已经刺得我的眼睛有些疼了,于是我不假思索地点了同意。再犹豫下去,只会对我的眼睛更不好。

那麦似乎是听了我发布的歌曲后,喜欢我的声音。然而我对自己的声音实在是没有客观的认识,如果是说自言自语时听见的声音,据说会和别人听起来很不相同。而录音出来听的声音,感觉又像是哪个陌生人的声音混杂了自己的成分进去,没有现实感的同时,又让人感到莫名的羞耻。

出于好奇,我点进那麦的主页,发现她唱了许多我听不懂的日语歌。啊,原来她有唱外国歌曲的才能吗,也就是说她有专门学过日语咯。真厉害啊,完全是个大佬。

说来,我也还算看过几部日本动画片,里边儿的人总是叫什么“美子”,“雪子”之类的。于是我就跟那麦说,可以叫你「大佬子」吗?这几乎是一个强行的自造词,不仅看着别扭,读起来也很奇怪。然而,她表示自己很喜欢这个称呼,这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就这样沉迷于网络世界中一段时间后,我突然感到有点儿饿了。肚子不停地发出抗议的声响,继续坐视不理的话,它还会继续发出丢人的声音。于是我点了外卖。

天已经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玻璃上的雨痕反射着五光十色的车灯,分外晃眼。我家在马路旁边儿,所以车的掠过声、喇叭声,直到深夜也不会断绝。即使是现在,也还是稳定维持着我熟悉的白噪音。

饱餐一顿后,那麦又发来了新的消息。我加了那麦的qq好友,而且进了她创建的群聊——“全民k歌闲聊”。虽说群聊的头像是一条可爱的美人鱼,但这过于直白的群名,却让我感到有点尴尬。难道就不能更有情调一些,或者说取一个更像某种神秘结社一样的,酷一点的名字吗?“全民k歌闲聊”,这个群名,怎么看怎么逊吧?

话虽如此,也还是先待我看过群里是什么样儿吧:

「欢迎的旗帜频频送来,宾客的酒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声色犬马」

哈哈,很好很好,虚拟的世界,虚拟的交流,然而人们的宴会却如此生气勃勃。仿佛霓虹灯管交错的都市在我的脑内展开,我看见了人们的都市,我看见了网络世界的住民们在这里快活地生活。

嗯,这个群里,全都是我不认识的,互联网世界里的,崭新的人们。

虽然群名寡淡无味,但是群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独特的昵称。再看看我的平平无奇的昵称,我决心换一个小众且独特的名字——K。刚加入群聊,我就迫不及待地向大家宣布我的新名字。那麦随即,像是回敬似地,迫不及待地叫我「小k子」了。往后,大家也都这么叫我。

新的朋友们不断地加入我的列表,回过头来,已经天亮了。

玩弄着手中的笔杆,无论怎么旋转都感觉动作不是很顺畅。再看看旁边的同桌,他的手指上下翻飞,笔杆在空中化作残影。

不耻下问才是明智的选择,他黝黑的双手慢速地演示着转笔的动作。我一面暗记着这些技术要领,一面又想到了那个闲聊群的事情。

那麦向我展示了一个异色的,我至今从没见过的世界。在此之前,我都是一个人默默地看着不知该如何归类的各种影视作品。动画片自不必说,特摄片也看过几部,还有一些电影。但在学校里,对同学,对朋友,对家人,我都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些。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最早接触到的,可以称之为同人活动的形式。两个世界,我的意识起初是由两个独立的世界所构成的,一边是五彩斑斓、诡艳奇谲的屏幕世界,另一边是被他人所排斥,平淡乏味的现实世界。

能不能快点回家拿到手机呢,好想再和那麦她们多聊一些。正当我的意识飞到九霄云外之时,头突然被狠狠敲了一下。

是数学课的老师正在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我。糟了,得赶紧给出合理的解释,绝不能让他察觉刚才我在上课时间练习转笔。

“怎么上课走神啊?”

老师是真的在疑惑,因为此前我并没有上课走神过。我站起来使出浑身解数表示我的歉意后,安静的坐下了。

“你英语会背了吗,不是说放学后要背完了才能走吗?”

同桌淡然地说到,我却已经无法掩饰内心的慌张了,坏了,完全没背。说到底,我就不怎么会背书,这种纯粹的机械劳动在我看来就是没有意义的浪费时间。心理上无法接受,物理上消极应对,结果就是根本背不下来。

把除了英语书以外的课本全部装入书包,拉上拉链,确保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之后,我走到英语办公室。

当然,在场的不可能只有我,熟悉的面孔还有几张排在拐角及其分开的两面墙边。排在我前面的同学是英语课代表,我很惊讶她为什么还没背完。听完她们的交谈后,才知道她是因为别的学科的麻烦才拖后了时间。风轻云淡的她,自然是早就会背了吧。

用手比着字,用力地用眼神去瞪纸面上的文字,可不管我怎么做,这些歪歪扭扭的西洋符号似乎都不肯乖乖住进我的大脑。

好在最后还是磕磕绊绊背完了,我正准备转身就走的时候,

“加把劲,你是静得下心来读书的那种类型,我看得出来。”

英语老师用极其认真的眼神,似乎是想要在这番话里寄予对我殷切的期望一般,用不可辩驳的声音说到。

我愣了一下,原来我是这种人吗,我怎么不知道。在这种疑惑中,我还是一边陪笑一边点头着倒退出了办公室。终于结束了,我要赶快回到网络世界不可。

闲聊群里,那麦发布了新的公告,她制作了一个试听网课,内容是日语五十音的教学。劣质的录音和糟糕的画质,让我没能坚持看太久,但我还是用笔跟着写了几个假名出来。这个时候我才察觉到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些歪歪扭扭,蚯蚓般的符号。

那是在一辆绿皮火车上,我坐在下铺,在和对面的女人的交谈中,我得知她曾经在日本工作过几年。我把随身带着的《斗罗大陆13》拿出来给她看,她说这很像日本的漫画,她经常看。最后我想让她叫我一些异国的文字,于是她便在书封的后面写下了「五十音图」。这便是既视感的来源。

这是一种缘分吗,这是命运吗,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也许这两个国家的人,本来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毕竟它们终究是邻居。虽然在这之前似乎是仇人就是了。

那麦又发了几首音乐,标题依然是由那我尚未熟悉的假名拼接而成的。没有受到文字的蛊惑,我径直打开她转发的链接——「quite room」有机酸/初音ミク。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不像是人类唱的,更像是,机械合成音。承受着「第一次」的违和感的同时,我将它听了一遍又一遍。好怀念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似乎一切都在追溯到我的过去,追溯到我曾经的记忆。这太奇怪了,但我还是无可救药地想起来了。

一次,我拿到压岁钱之后,母亲第一次对我说,我可以自己随意使用。我兴奋地跑到商场里转了半天,最终买下了一个MP4。虽然是个二手的,但是成色还十分新,店员也亲切地教过我如何使用了。这下子我可以在学校里拥有新的娱乐了。

回家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MP4,里面有预装好的音乐。捣鼓半天知道深夜后,我插上耳机,侧躺在床上,没有盖上被子,也没有脱衣服。只是感受着不知谁下载进去的,我从未听过的音乐。

小孩的感性是很敏感的,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但是同时,小孩也很迟钝。钝感力使我显得丝毫不在意那些听不懂的语言,只是感受着旋律和和声的交织。横冲直撞的情绪被写进了几乎每一首歌,有的爆裂,有的绵长,有的积极,有的消极。我的身体就那样任由这些风格迥异的曲子撕裂,但白天醒来,我摸摸自己的肚子,裂痕又神奇的消失了。

而其实,那些曲子,便是由VOCALOID旗下的虚拟歌姬:初音ミク(初音未来)、鏡音リン・レン(镜音双子)、巡音ルカ(巡音流歌),她们所演唱的歌曲。那时的我还不理解P主的存在。

我把抄写下的假名拍下发给了那麦,那麦说她是日语专业的。随后她又给我发了一串聊天记录,是别的群聊里的。群里其他人的人似乎都在指责她,说她明明口语不好,还不谦虚。那麦极力向我表现自己的专业性,我也不是很懂日语,所以我相信她说的应该是对的。那其他人怎么这么坏呢?

歪扭着的四肢终于支撑不住,我换了个姿势,话说这沙发真硬啊。换姿势的时候,手机险些脱手掉到脸上,吓得我直接坐了起来。

虽然关于那些网络中的新鲜事物,我几乎全部都不懂,但是我并没有想问那麦的冲动。

“啊,小k子,我昨天晚上又爆肝了。”

那麦又发来消息,她的确经常熬夜。但是我一直很难理解,那麦为什么有那么多精力去干那些没有多大意义的事情,甚至不惜牺牲睡眠。那其中真的有这么吸引人的东西吗?

“大佬子昨天晚上在干嘛呢?”

我直接发出疑问。随后她甩来一个网站,

“捏人。给你看我昨天捏的!”

那麦马上发来好几个风格迥异,但看起来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边儿刻出来的卡通人物。我点进去看,起初的画面是一个光头,且穿着白色内衣短裤的小人,然后左边有一排项目,可以选择发型/上衣/下衣/眼睛等。这不是和女孩子喜欢玩的芭比娃娃那类的换装游戏差不多嘛,于是我马上失去了兴趣。

但是捏人对于不想自己动手画,但是想创造独属于自己角色的人来说,确实是低成本的优质选择。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太大地所谓创造角色的意愿,因为他们不会有故事,我没有能力为他们写出有趣的故事。还是沉浸在别人创造的世界里比较轻松。

玩了半天手机后,我准备下楼去买点零食。天色已经暗了,楼下的走廊没有灯,以前是有的,但是坏掉了。

真是个贫酸的楼房啊,不过这也是因为一楼的汽修店那一家人,已经不在这里住了。在这里修车了十几年后,赚得盆满钵满的他们,早已经搬入了体面的小区,住进了宽敞的房子。这一栋楼的实际住户,已经只剩下我们家了。

于是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电量已不足5%”,随着手机的振动,屏幕上如是显示。

不是,饶了我吧,待会还得用手机付钱呢。没办法,这样下去的话,还没到便利店,手机的电量就会耗尽。

我关掉手电筒,准备抹黑出楼。

我家在三楼,要下楼的话,总共有四段台阶,途径三个平台,然后到达底层。

上楼的话,除了第二段是13步台阶以外,其余的三段台阶无一例外都是12步。

这也就是说,下楼的话,反过来,第三段是13步台阶,其余是12步。

我扶着左边的白墙,一边数台阶,一边下楼。

下到底层后,右拐回来,前进六步,穿过平时不锁的薄铁门,右转四步,上台阶,前进三步,再上台阶,开门右拐,来到巷子,面朝公路。

接下来径直走,再下两个台阶就来到马路边上了。

便利店在马路对面,这里没有斑马线,只能找时机过马路。其实这很危险,我们这里处于急转弯后下坡的加速地带,从上面下来的车很难减速。所以尽管现在车流量已经没有多少了,我还是选择谨慎地过马路。

先观察上游的车辆,ok,没车,过去,走到双线处。再观察下游,来了一辆白车,先让它过,ok,再过去。

其实不用过马路,我这边的这条路上也有便利店,但是它们是正常营业的,所以这个时候已经闭店了。

而之所以我确信我要去的便利店还没有关门,是因为其实那里是酒店的前台。

远远地看过去,店里的灯果然还亮着。

来到店门口,老板正在看电视剧。老板是一个中年男性,地中海发型,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有几分刺眼。生的贼眉鼠眼,好一副生意人模样。

虽然描述地这么煞有介事,但其实我也早就看惯了。

买了一桶康师傅酸菜牛肉面,一瓶脉动,我就回去了。

吃完泡面,已经不早了,平时的话我已经睡觉了,不过明天双休。

一生悬命和那麦正在群里聊天,

“一生悬命酱要来一起唱吗?”

“可我不会,嘤嘤。”

“没事儿,那这首呢,我记得一生悬命酱以前唱过,来合唱,来合唱!”

伴随文字的,还有各种可爱表情包和颜文字的轰炸,眼花缭乱。

不要被她现在的可爱所蒙蔽了,她有时候是会说出很可怕的话来的。虽然是对着我说的就是了…

“小K子,今天也想欺负你了。”

一生悬命冷不丁的做出以上发言,看来她又在学校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这就要拿我撒气了。

“饶了我吧,大哥。”

文字的暴力也是暴力,我做出如上抗议。

于是接下来我承受了她的一连串讽刺,在心理防线就要被击破的时候,她向我发出了好友申请。这下终于,她要对我单独处刑了嘛,哈哈,苦笑。

但在这之前,我无论如何也有事情想问一生悬命,她到底和那麦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比我和那麦还要亲密。小小的嫉妒心,有时候,就是会促使我说出不该说的话。

但是意外地,她直爽地道出了个中缘由,打消了我的疑惑:一生悬命是和那麦交情最久的成员之一,是建群之初的元老之一。

日久生情,我和那麦才认识多久,而她们已经认识好几年了,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嗯,嗯,我纳得了。

再说了,不论是那麦还是一生悬命,不都是女孩子吗。也就说,只要我和她们两个都成为好朋友,不就万事大吉了吗?我果然是个天才。

于是我暗自在心里定下这个小小的目标,我要和一生悬命也成为朋友,我要和一生悬命也成为,和那麦一样好的好朋友。

在这样的期望中,我满足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搭公交车来到图书馆门口。

小镇的空气清新到让人犯恶心的地步。春日的蓝天,按理说我应该被它的娇艳所吸引,但骄矜的少年的一颗心故意别开了眼睛。说不上是一种怎样的天气,但是,我还是对于自己,连对天气的概念都不甚熟悉这一点,小小地惊讶了一番。

我今天和赵彤雯约定好来图书馆的自习室一起画画,但门口却没有她的身影。一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随后她准时出现了。我看到了穿过公交车站牌的她,很快对方也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捂住嘴,腼腆地点着步子走过来。

现在想来其实很奇怪,明明没有约定任何回报,或者说,可以预想到的,回报最多是老师的一句夸奖以及一文废纸。也许是我和赵彤雯的相互之间的某种竞争心理,以及小孩溢出的认可求得心理,导致了这种选择吧。反正我们都要画,那就一起画,还不那么枯燥。

很莫名其妙地,我们竟然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穿校服过来,也许我们都嫌换衣服麻烦吧。

“这么积极,来这么早。”

赵彤雯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依旧含着笑说。

“哪有,我才刚到。可惜你没迟到,不然我就有理由骂你了,唉。

自习室在二楼,幸运地,里面没有其他人。考虑到平时这里其实也没多少人会来,接下来我们应该能独占这个自习室。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上没有灯,而窗户的采光又不太好,对于桌面作业来说室内有些暗。所幸我摸到了桌面灯的开关。

我们一边作画,一边聊天。

“周炫明又和女朋友分手了,然后最近老是缠着我了,有点恶心。”

“呃呃,社会人很可怕啊,不过说起来你也算半个社会人。”

“哈?”

似乎无法特别认可我的说法,她皱起了眉头。

我基本上是完全杜绝与社会人的关系的,跟他们扯上关系绝不会有什么好事。但她似乎总是半推半就地牵扯其中,偶尔能在街上看见她和他们在一起玩。

“借我一下那个颜色的。”

“嗯。”

我把马克笔递给她。

网购的最便宜的马克笔套装,然而对于只有零花钱作为经济来源的我来说,也已经是破费了。不过优点是,颜色很齐全。如果换在本地的文具店购买的话,颜色不齐全不说,单价也是高的我无福消受。

单纯的绘画作业还是太单调无聊了,我放了点音乐。

她立马问我是什么歌。我把手机拿给她看。

然而放着放着,我不小心就跟着唱了起来。这是我的坏习惯,无论在任何场合,我都能耽于音乐的节奏之中。说得好听点是沉浸其中,难听点就是目中无人了。

然而这并不是我的自我想要展现什么,而是单纯地进入了一种自然的无我梦中状态。或者说,我想让别人也知道它的美妙。

然而她只是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大的反应。

天色越来越黑,桌面以外的区域已经完全遁入黑暗。我也终于画完了,是临摹的网上找到的多多良与绚都的插画。与其他的同人画不一样,石田翠的画有一种独特的氛围感,只要看一眼我就能判别出是不是他画的。我找的这张也正是他本人的作品,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我如此确信。

“啊,画完了。”

“嗯?给我看看。”

她马上扑过来,在远超平时社交距离的位置看着我的画。

脸靠的太近了。

虽然我其实并没有很在意异性的距离感问题,但是我能清晰地意识到某些举动的亲昵性。就好像现在脸要碰到她的并不是我本人,而是另一个被我在黑暗角落里观察的第三者。

我无法做出肯定的评价,亦无法有所感受。我唯一能够做的就只有从第三视角注视着这个自习室里发生的一切。

“呜…画的这么好,不甘心…”

我唯有苦笑。

即使是临摹,这也是相当拙劣的临摹。没有任何原创性的同时,技术上也毫无亮点。到底是哪里让她能够做出这样的结论呢。

我沉默着起身要去看她的,却立马被她察觉并拦截。

嗯,看来是不想让我看到了。强硬地要看的话,也只能是自讨没趣,我放弃了。

但她似乎又在闹别扭了。

“你不看嘛?”

不是你不让我看的嘛…女性真是令人难以捉摸,她到底想让我怎样。

好吧,其实这一切的机理我都是了熟于心的,而正因为我理解,所以才觉得无趣,更没有丝毫参与其中的打算。

她还是拿给我看了。

平平无奇的卡通画,她没有画她平时喜欢的东西,这应该是一种世俗性的妥协吧。

敷衍的称赞后,我收东西准备走了。

走出图书馆后,她与我道别。

“下次,我过生日你要不要来我家。请你吃蛋糕。”

“嗯,行啊。不过这样好吗,你奶奶不是不让你带男生回家吗?”

“没事儿,星星的话,没关系。”

她袖子里探出头的几根手指,不停地互相交错。不自觉凝视着这一动作的我,回话慢了几拍,时间差的信息谎报出我的犹豫。

我故作大方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会去。

回到家中我仍然在想,我并不想把赵彤雯当作异性来凝视,赵彤雯至少在表面上也应该是这样。可这既不是说我认为赵彤雯作为异性来说没有任何魅力,也不是说我的性取向异于常人。而是我口说无凭地认为,一旦我那么做了,我会失去我正在享受的东西。

这个东西,可说是暧昧,也可说是朋友关系,我说不清楚。但我能肯定,一旦我失去它,我将不能再自然地与赵彤雯相处,作为异性身份互相肯定的交换,我将失去享受捉弄她的纯粹的快乐。

我不想要这样。但是如果,比如说周炫明与她交往之后,我就必须自觉的远离她。那么这样一来,我不就连与她的交流都得不到保障了吗。

没有关系,到那时候,只要默默地保持距离就好了。因为总会有下一个人,能够让我继续享受体面的距离感。

尽管会有些许寂寞,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继续享受网络世界。

那麦最近没怎么上线,我大多数时间在和一生悬命聊天,也就是在和我大哥聊天。不知不觉我们之间已经习惯了这种称呼,她也一直叫我小弟。

大哥的原生家庭问题在聊天中逐渐透露出来,她和母亲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她有一个妹妹,她很疼爱她。父亲的事情她从来没有提起过。

大哥说她现在很无聊,我提议一起打游戏。

打着打着,也许是嫌打字太麻烦,她直接给我打来了qq电话。

在游戏里接连被敌方针对的大哥忍不住了。

“甘霖娘鸡掰!”

大哥怒吼道,以完全不同于我以往对于女孩子印象的声音,给我带来了深深的震撼。

这似乎是闽南方言,她也的确有些口音。

之后我们也没有聊什么特别的,看完她发给我的画之后,我就睡下了。

周日的早晨是折中的,既有昨天刚放假的余味,又有明天就要上学了的焦虑。然而这一切都在此刻被太阳冲散,我搭公交车来到了学校旁边。

远远的已经能够看到三四个人聚集在树荫下面了。

今天要进行小组社会实践,具体内容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都交给我们优秀的小组长了。这位小组长也正是我们的英语课代表大人——艾西柠。

说起来前阵子我还跟她在全民k歌上合唱过「shape of you」。她的那种唱法,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有点像在背英语课文,歌声很克制。即使是唱歌也保有着优等生的矜持,实在令我佩服。

“大家都到齐了吧,那我们走吧。”

也不知道艾西柠是在朝着谁说完后,和圆滚滚的胡颖颖一起走在前面去了。

首先的目标是学校旁的浩大书屋。

“您好,我们是××中学的社会实践小组……”

艾西柠向老板进行了介绍,打了招呼,然后开始拿出笔在打印好的表上面记些什么。胡颖颖就在旁边认真地看着艾西柠和老板,好像在放风似的。

在他们一问一答的时候,另外两个男生指着印有女性照片的杂志正笑得不亦乐乎。

而我蹲在门口看手机里有没有群聊里的新消息。

就这样做过几家店的调查之后,任务很快就结束了。

胡颖颖在解散前提议先去她家坐一会儿,因为艾西柠还需要整理资料,明天就要交报告了,也还需要大家的意见。

于是我们跟着来到了胡颖颖的家里。

李进和张向阳依旧闲不住,也毫不拘谨,在房间里到处乱转,指这儿指那儿。他们俩活像那黑白双煞,李进皮肤黑,有点儿矮,看起来比较结实,张向阳又高又白,应该有一米九左右吧,但是很瘦,看起来营养不良。

李进作为我的同桌,上课的时候,那一双黑手总是在转笔,如今没笔可转的他,手里也没闲着,不停地在空气中轮指,似乎在做转笔的演练。

艾西柠正在胡颖颖的引导下参观朋友的房间。艾西柠的半掩在袖子下的一只手放在嘴上,时不时煞有介事地皱一皱眉头,认真地听着胡颖颖的介绍。

而我注意到了沙发前的桌子上有一张纸,周围还有铅笔和橡皮擦。

凑近一看,纸上用铅笔画着「弹丸论破」的「狛枝凪斗」。虽然一眼能看出来是外行人的画作,但是型抓的很准,线条也有着女性独有的细腻感。狛枝君看起来很帅气。

但是一想到上课时坐在我前面的胡颖颖,那难以遮掩的狐臭时,我不禁感到唏嘘。

胡颖颖的肥大的身躯,糜烂的面部,还有难忍的狐臭。这一切都让我完全无法和面前的狛枝君联系上。

非要说的话、其实我有点「甜心假面」的那种惧丑情结。不过我认为这种情结应当是与本人的丑陋与否无关的,因为我并不害怕我自己。

不一会儿,胡颖颖已经换上了居家服,黑白熊的连体睡衣。我又从黑白熊联想到了臭鼬,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艾西柠看着垂头丧气的我,友善地询问我的状况。我这才从胡思乱想中回归了现实。

此时艾西柠也已经整理完资料了,大家散伙了。

过了几个星期,我学会了李进的转笔,也算是出师了。

而我的新同桌杨怡然是个如假包换的社会人。

“你怎么不笑啊,我讲的不好笑吗?”

杨怡然歪着头问我,然而我想说,小姐,还在上课呢,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上课的时候,她在旁边讲笑话,而我无动于衷,这就是新的日常。

杨怡然小巧得像一只小鸟一样,她的嘴又小又圆,形状有些像雏鸟的喙。然而秉性却全然不怎么小鸟依人,有时候我无视她的次数过多后,就会掐我。

掀开袖子,这青一块紫一块的便是她的杰作。但我竟然有点享受,这是怎么回事。

这堂课太无聊了,我也听不进去杨怡然讲的社会人小故事,又转起了笔。转笔的同时,我看了看后排的李进,他竟然在认真听课。

同桌关系是一种神奇的关系。

我和男同桌之间的关系有点像被分到一个组的同事。一起挨骂,一起抄作业,一起在老师来了的时候互相提醒。关系好的话,还会共享辣条和答案。

但女同桌不一样。

想来,同桌是女孩子的时候,我也往往受了她们不少照顾,这难道是一种母性的体现吗?和女同桌坐久了,总有种自己被托管了的感觉。她们会提醒我交作业,提醒我带卷子,甚至我东西掉地上了,她们都会顺手帮我捡起来。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学校是不是看我生活不能自理,所以专门分了个人坐旁边照顾我。

终于熬到下课,而杨怡然还在坚持讲她的小故事,只是由上课的悄悄声,很自然地过渡到了平时说话的音量,这转换的自然程度达到了令我瞠目结舌的地步。

后排的张向阳本来趴在桌子上睡觉,也硬是被她吵醒了。

“你怎么一天到晚这么多话。”

张向阳皱着眉抬起头。他坐在椅子上,但总感觉尺寸和他匹配不上。椅子在他屁股底下像个玩具一样,装不下他。坐后排的时候腿长得离谱,有时候甚至能从桌子下面伸到前排来。打个比方,就像对于「勒万」来说,杠铃也被衬托得像个玩具,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你懂什么,这叫社交能力。”

杨怡然小小身体爆发出的能量也毫不示弱。

张向阳懒得跟她争,只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先长高点吧,不然别人都看不见你。”

“你再说?!”

杨怡然几乎是瞬间炸毛。

她忽然转头问我,急促的语气里带着想被立刻认同的欲求:

“我很矮吗?”

这下麻烦了,拜托了千万不要扯到我身上来啊,我可是和平主义者。

我看了她一眼,正准备肯定她的时候,张向阳又慢悠悠补了一刀:

“你还没我腿长吧?”

完了,战争要开始了。

杨怡然当场急了。

“放屁!”

她抬手就要打张向阳,可惜身高差距实在有点悬殊,场面看起来像小学生试图攻击路灯杆。

我本来平时不怎么参与这种起哄,但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得特别厉害。可能是因为杨怡然气急败坏的时候真的很像某种炸毛的小动物。

她嘟着嘴的样子像极了猫和老鼠里那只黄色小鸟的模样,我终于绷不住了,马上把脸埋到桌子下,趴在桌子上。

这里怎么也得忍住不被发现才行。

我就像「夜神月」一样:“不行,这里必须忍住,还不能笑…”。

终于还是忍不住“噗”的发出了声音。

结果她立刻转头瞪我。

“你平时不笑,果然是个闷骚对吧?!”

寄了。

说完就朝我冲过来了。

我马上从椅子上脱离,跑到了教室外的走廊。

所幸金光赫站在那里,很好,这下有掩体了。

我马上躲到金光赫后面。

金光赫站在中间一脸莫名其妙,而我绕着他转,杨怡然则在后面追,呈秦王绕柱之势。

金光赫终于被我们绕烦了。

“他妈的,你们打情骂俏能不能到别处去,老子还要背书!”

金光赫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无奈表情,紧闭的双眼,无处诉说状的方形嘴,一脸绝望地叫喊道。

最后杨怡然可能是跑累了,也可能是觉得太丢人,终于放弃继续追杀我了。

呼——,我长叹一口气,她终于放弃了吗。

憋笑也是很辛苦的好吗,只不过是一时没忍住,没必要这样吧,我自始至终可是什么也没说啊。

之后杨怡然虽然没再追着打我,但还是会时不时回头瞪我一眼,像某种还没完全消气的小动物。

而我一对上她的视线,就又有点想笑。

结果她瞪得更凶了。

终于熬到放学。教室里一下变得乱哄哄的,椅子拖动声、聊天声、值日生抱怨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我的耳朵微微发麻。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里,粉笔灰的丁达尔现象逐渐明显起来。

金光赫今天要背书,我就先自己走了。

回到家第一件事,当然还是进群里看看有没有新消息。如今我也跻身了群里最活跃的几人之中。

那麦说想开一个线下会,时间还没有定下,但是群里都为之沸腾了。

C:“大家终于能见面了吗!”

那麦:“终于可以在线下捏小K子的脸了,嘿嘿。”

我:“唔,可以的话请不要那么做……”

一生悬命:“到时候小弟就会像这样。”

大哥发了一张简笔画,大哥手执鞭子,而我不知为何出现在大哥的脚下。

我:“大哥怎么也这样…”

…………

群消息不断往上滚动,我甚至已经有点看不清大家到底在回复谁了。手机屏幕亮得晃眼,房间里却很安静。

不过此时此刻,大家大概都正看着屏幕笑吧。

我一个人这样想着。

消息还在不断往外弹,那麦在发她新唱的歌,大哥在新的画作。

隔着屏幕,我甚至能想象出她们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

虽然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她们现在正躺在哪里,又是什么表情。

但我就是如此相信着,相信着这一刻,一定会成为永远。

□2

“你变菜了啊。”

赢过一球后我故意向金光赫挑衅道。

“草,给你装起来了。我一个发球解决你好吧。”

金光赫墨迹了半天,努力地摆出他理想中的发球姿势。

一旁的周曼文双手交叉,厚实的底盘下双脚岔开,站着像一个冬瓜。占据脸二分之一的宽额头之下,兔唇微微撅起,金丝圆框里的小眼睛眯了起来,表明她正饶有兴致地观战。

这是我和金光赫的习惯,放学后总会来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里,用这个小区仅有的一个公共球桌打乒乓球。如果有提前写完作业的,就趁这个时候互相抄一抄。

而至于周曼文为什么会加入进来,是她自己请愿的。

我的心思并不在球上,而是在想金光赫跟我说过,周曼文是认识我的。

同班同学相互认识,这完全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可问题在于,这是在我们刚分班的时候,金光赫告诉我的。也就是说,刚分班的时候,金光赫告诉我周曼文认识我,我完全不认识周曼文。 对,金光赫和周曼文之前是一个班的同学。

周曼文是班长,但我对她不感兴趣。虽说如此,我也没有排斥她的加入,而只是打从心底感到无所谓罢了。她的加入,无非是能让我们两个人时不时喘口气,仅此而已的功能。

金光赫的发球逐渐被我适应,他终究还是下场了。

故意输球也可以,但我现在还没有那么累,所以接下来我就要和周曼文对峙了。

周曼文没有抛球,而是使出了再平常不过的排板儿式发球。这毫无疑问是业余者的标志,虽然我们也不是什么专业的。

我有气无力的给予回击,毕竟一上来就使出全力,就显得有些过于较真了。

我打球的时候是很认真的,但是我除了盯着球看以外,还有一层意识上,我会注意对方有没有在看我。

她没有看我,周曼文从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这让我很在意。

如果说她一直看着我,我反而不会那么在意。偶尔看几眼,那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

但是,她一眼,也没有看过我。

几个回合下来,我们都打得满足了。

“金光赫,你那个做完了吧,借我抄一下。我把这个借你抄。”

这才是我们的正戏。

周曼文看着搭在石桌上互相埋头抄作业的我们,叹气之余摆摆脑袋:

“你们还是自己做吧,考试的时候会吃亏的。”

金光赫立马回嘴道:

“我们兄弟间的事儿,你个娘们儿插什么嘴。”

周曼文无语了,但也没有很不愉快,因为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

而我有种被夹在他们二人之间的不自在感。

周曼文和我们不同路,我和金光赫走到半路的时候,我果然还是忍不住想要问那件事。

“她为什么会认识我,我对她完全没有印象,而她今天的表现也没有让我感到她有认识我的表现,或者说她有种在刻意表现出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这点让我很在意。”

我从理性上非常不能接受她今天的表现。

“我也不知道,反正她说以前见过你,和你一起玩过。”

一起玩过?玩什么?莫名其妙。

我一路想到家,连途中金光赫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都没注意到。

回到家我发消息问了我妈认不认识周曼文这个人,她说周曼文小时候跟我一起玩过,说是分别的时候她还哭了,舍不得我。

听完这番话,我尝试将周曼文的形象与我的记忆相比对。拼图似乎对上了。

多年以前的确有个女孩儿,她扎着两个小辫子,扎的位置相当高,也是那样宽且光溜溜的额头。

具体玩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但是再见前她哭得很厉害,而我看见她哭得这样夸张,不禁笑了。

然而现在她已经戴上了眼镜,水灵的大眼睛在镜片的折射下小的几乎看不见。少女的体型也已经不复存在,尽管年龄上仍然年轻,但是身体已然看起来像一名发福的中年妇女。

她究竟经历了什么?虽然这样想很失礼,但是我还是无法遏制自己想要如此发问的欲望。但说到底,变与不变,并没有一定会不变差的保障。如果我仅仅是因为这种变化,就觉得个一二三四,那么自己的傲慢也许已经恶化到该被人修正了。

这样像是在评判别人一样的我现如今又如何呢?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我大概属于没有太大变化的那一类。或者说我自己是察觉不到,从旁观者视角来看的我自己的变化的。

金光赫呢?他还是那张令人生厌的baby face,然而小巧的五官像是停止了生长一般长在了如今这副大饼一样宽的脸上。不相称。

想着想着,我的思绪又飘回到了一年前的夏天。

那天正好是放暑假后,我和王宁宁因为某种原因在我姑妈家里待在一块儿。

这个家所在的这栋楼,几乎都是我的亲戚所住。他们的亲情也许就像这栋楼一样,有着极近距离的联系。

每一层楼的门都有着不同的样式,姑妈家是青色的木门,叔叔家是在更上面两层的抛光棕色木门。这两扇门的手感一个粗糙,一个圆润,假说让我闭上眼睛只是摸,我大概也能分辨的出来。

我记得曾经我还在最底层的他人的家里和表哥们一起看过火影忍者。当时是鹰小队的佐助vs奇拉比,精彩的战斗让我们看得不亦乐乎。他们边看边热衷于对角色战力的讨论,想起来那时候开始,我对火影忍者的观感就是零散的跟着别人看出来的。具有连续记忆的只到中忍考试为止。

我和她进了门后打完招呼后就钻进了表哥的卧室,那里有着这个家里唯一的一台台式电脑,尽管已经相当老旧,我们还是用它来玩了小游戏,并且玩的很忘我。有说有笑地玩得累了之后,她大出一口气让上半身躺在了卧室的床上。这个时候,客厅已经不知何时开始一个人也没有了。

她就那样躺在那里,在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象过会出现的地方,她就那样若无其事的在那里。

白色的连衣裙上,具有层次的镂空布料包裹着她的身体。从袖筒里探出的白色臂膀,几乎被太阳光照的透明,能看见其中的纤维玻璃体似的。少女的脸庞泛着微笑,圆润的面部曲线让脸型看起来分外流畅。粉色且微红的嘴唇仿佛想要诉说什么一般微微半张。

而且不同于我少年特有的纤细体型,她有着女性恰如其分的丰盈。

对于这样的存在,我充分享受着想要触碰而又不能触碰的禁欲。世俗道德的束缚让我不能自拔,欲望被截断的快感充盈了我的四肢,我的双脚已然麻痹了,我正极力保持着不看向她的古怪姿势。

这里本来是我姑妈的家,只是我以前偶尔会来这里玩。这里就在学校的旁边,对于通勤来说是再方便不过了。姑妈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哥,也曾经从这里过去上学,过着谁都会度过的学生时光吧。

“你暑假作业做多少了?”

她突然向我发问。

“做完两本吧。语文太难抄了,手都写麻了。”

“那你把你写完的借我。”

她理直气壮地任性着,像每一个我遇见过的少女一样。

“嗯。”

“嗯?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我没想到她真的会用力拉,没有维持住平衡,这显然是我的失策。

我的古怪姿势崩溃了,双手本能的寻找能够支撑的位置,最终撑在了软绵绵的床上。

而接下来我的双臂之间的视野里竟然是她无防备的姿态,我的意识很快反应过来我应该做些什么,但是我的身体并不那么想。

保持这样的姿势,我凝视着她,就像我曾经在远处凝视过的一切少女一样那般。

“……”

沉默,之后她渐渐侧过脸,看着不知何处的地方。而我依然没有解除这个态势的意思。

“你不说点什么吗,我手有点酸了。”

保持这种姿势还挺累人的。

“……”

她侧着看了我一眼后,又看向旁边。

“坏了,我已经动不了了。”

我双手麻痹了,这下糟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进来的话,可就出大问题了。

王宁宁现在在想什么呢,我想要确认却又无法开口。我尝试侧过身子,然后用腿对地面的反作用力一口气让身子翻了过来倒在她的旁边。我侧过脸向着她那边。

“傻子。”

她也含着笑侧过来看着我说道。

我把脸摆正错开她的视线后,又再一次侧过脸回来。

啊,她的确正在笑着。

窗外的阳光正照的耀眼,空调作动的声音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

这里是乡下的土地。这片土地的味道,让我感到人的温存感,温暖、舒适、令人安心。

之后的事情大都就模糊了,唯一知道的是,现在她还在那个乡下读书。

五一长假即将临近,群里正在商量线下会的事情。

大家都是天南海北的网友,所以想要齐聚一堂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商量后决定先让一小部分地理位置相近的人先见面,我和那麦还有大哥比较近,所以我们三人一组。其他还有几组也分别在别的地方见面。

我先到了约好的咖啡店,咖啡的香味飘荡在店内。

现在的人生阶段,惊喜对于我来说还不是稀有的东西,即便如此,我也认为接下来的惊喜应该是别具一格的程度。

门口的风铃已经响了又响,最初我还是对它有敏感的反应的,“会不会是他们来了”,每当听到风铃声的时候,我就会这么想。但是现在,我已经脱敏了。

伴随着夹杂在无数风铃声中的平然无奇的一声风铃响,门被推开。

果然还是没来吗。但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已经幻想了无数次她们进来时候的模样。

也许是如此:那麦和美飒七在门口一眼看见我,“看,是他吗?”“嘻嘻。”,这样的互动之后,她们笑着向还没有注意到她们的我走来。

也许是如此:那麦先到,然后我先认出了她,然后她相当熟稔地,就像我们过去的交流并非是在线上完成的一样,而我还有些正常的顾虑残留着。

也许是如此:美飒七在我低头看手机的时候进来给我一记手刀,然后我先是愤怒,后是疑惑,最后是……

这样的脑内预演是不健康的。无论预演的情形是好是坏,总而言之,是对现实的一种逃避。但我除了这样做以外,也别无其他的消遣法了。

现实于想象果然是超越性的,她们的确结伴而来,但是我收到消息之后,互相找了半天才找到,尽管实在区区一个小咖啡店里。

她们在我对面落座,那麦的个子偏高,和我差不多吧,美飒七则要矮的多。

那麦穿着极其朴素,衬衫配牛仔裤。

美飒七则穿着黑T,短裙,中指的指甲是白色掺有蓝色的斑点,其他的手指则是这种设计的色彩反转的蓝色指甲。她的眼睛令我印象深刻,不,应该说令我瞠目了吧,这样清晰地自觉到自己的惊讶,还是头一回。我看了几秒,几乎进入了她眼里黑色的漩涡当中,难以脱出。

我意识到自己不当的沉默,得说点什么。

“你们好,喝点什么吗,我帮你们点。”

“嗯嗯,那我就美式。”

那麦爽快道。

“卡布奇诺。”

美飒七小声道。

大哥的确如我想象的一样,是那种网络上热闹,线下安静的类型。虽然这样对那麦很失礼,但我还是难以将目光从大哥身上移开。

在这尴尬的气氛中,我只得赶忙假装自己钻进了手机的繁忙之中。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美飒七向我主动搭话了。

“你跟网上完全不一样呢,这么沉默,呵呵。”

我现在大概正做着十分不自然的表情。

“啊,真是不好意思,一到现实里我就容易想不到话题…

“不过,你们都与我的印象相符真是太好了,让我松了一口气。”

“小k子不用这么紧张的,咱们都老熟了,随便聊,畅所欲言!”

那麦桑,谢谢你…那麦桑果然看起来还是更好相处一些,还是应该说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常人呢?虽然这么说好像对美飒七很失礼。

咖啡的杯子放下时与盘子之间的敲击声,在安静中接连响起。突然,我想起了美飒七在通话中响起的玻璃碎掉的巨大声响。

“话说美飒七多大啊,看起来貌似和我差不多年纪呢。”

“啊,你之前告诉过我你多大对吧,我比你大一岁,但是比你低一个年级,因为我复读过。”

我的心里并没有对这件事多惊讶,内心深处我似乎就是认可她是那种会留学的学生。

“小k子要和美飒七好好相处哦,她说其实她还挺喜欢你的。”

“什……我不是说…我没说过!”

“谢谢,我也喜欢美飒七,喜欢群里的大家哦。”

我是真心那么说的,而美飒七好像并没有放下心来,而是继续做着一副生气的样子。那麦让我不要在意,我自然是不会介意的,因为我知道那就是美飒七的风格,要是不这样,她便不是她了。

真皮沙发的触感让我的手掌感到温暖,于是我始终保持着一只手与沙发之间的接触。我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何不在这之后邀请二位一起去ktv唱歌呢?这不正是我们k歌群所应该有的本格线下活动项目吗?

我提议后,二位自然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于是我们一起物色地点,然后结账离开了咖啡店,留下最后一声风铃。

外面的天气稍显有些冷了,冷风透过背无情的吹过。灰色的天空略微有些浑浊,云的形状都是散的,不成形体。

我们三人并排,我走在最左边,那麦则在我右边,美飒七则在最右边。美飒七时不时偷瞄我几眼,而我则回以礼貌的微笑,而这种时候那麦则是捂着嘴库斯库斯地笑。

踏在街道的石砖上,心里莫名的踏实。石砖的排列让眼睛有一种不禁想要去数它的冲动,这种人为的构造竟然也有着自然规律的偏执狂结构,我在心底不禁小小地吃了一惊。

ktv的入口处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正在接客,与我们眼神相对之后,男人马上朝我们微笑以示欢迎。

“请问几位有预约吗?”

“有的。”

我把手机拿给他看。

“嗯,请从这边上楼,然后右拐202号。”

入口处的紫色灯影映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渲染出暧昧的氛围。地上铺着的红色地毯在夜晚和灯光的二重影响下勉强可以辨认出颜色。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走吧。”

“哈哈,你在发抖什么呢,真逊啊,小弟。”

美飒七仰面大笑,似乎真的很开心一样。我却有些生气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一名堂堂的大男子汉,怎么会进个ktv就怯场。况且,我只是稍微走神了而已,并不像她想的那样。

来到金色边框的黑色牌子202号门前,我握住门上的竖长拉杆,推开了门进去。

房间中央的屏幕上正在放着闲置时自动播放的广告,香烟的味道还残留着几分,我能够闻出来,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卫生方面还能打扫干净,比如掉在地上的烟头自然是看不见的,但是烟味儿无论如何也会残留下来。

美飒七和那麦应该都没抽过烟,所以不如我对烟味儿这么敏感,她们已经在边聊边摆弄大屏幕左边的点歌机了。

“快来点歌,小k子。”

我凑了过去,她们已经点了七八首了,我精挑细选了半天,总算也只点上了一首排在后面。我并不急着表演自己,倒不如说我本来就是因为更想现场一听朋友们的歌喉才来到这里的,所以我自然没有什么怨言。

那麦依旧唱着我听不懂但是原曲很好听的歌,为什么我说原曲好听?因为她是开着原唱唱的,所以我能听出原曲的好。但要我评价她本人的唱功的话,我还是不太想说,因为我不会说谎,或者说我不会说好话。非要我说的话,我无非最多说出口一些中立的话,一些打太极一般无关紧要的话,总而言之就是无法作为评价来正常机能的话。说白了也就是没有什么价值的话。

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会好好做好最基本的礼貌性的称赞的。那麦每次唱完一首,我都会及时的刻意大声鼓掌,同时虔诚地向她投出赞赏的眼神。她似乎也真的接受了我的赞赏一般,满意的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因为她唱歌的时候就已经笑的很灿烂了。

那麦唱的歌其实我在全民k歌上,或者说群里早就听过了,所以都是有预期的。

美飒七到现在也还是很小声地在唱,没错,好与坏的评价之前,我根本就听不清她在唱什么。我估计她是还没有放开,于是我劝她放开些,没事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于是立马又点了一首歌。

接着我就听到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现场听到的女生的核嗓。

强力的嗓音通过麦克风的振动片放大数倍,整个房间内的物品似乎都为之震颤。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了,但当时带给我的冲击力就是有这么大,而这一切的磅礴能量就聚集在美飒七这一小小的身体里,真是不可思议。

我在唱了一首歌之后,就完全沐浴在她们二人的歌声之中了。虽然称不上美妙,但二人的声音的熟悉感让我十分安心,甚至睡着了。

我猛地一醒,那麦说时间到了,该走了,她接下来要回酒店,但美飒七说还想一个人再散散步。真的假的,现在已经傍晚了啊,她一个人散步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我就跟着美飒七出去走了。

我跟着她走到了河边,深夜的水面是漆黑且泛光的镜子,给人以沉重的感觉。河水的重量仿佛要加到我的身上一般,我竟然几乎有些忘记呼吸了。

从近处看着美飒七的侧脸,流畅的面部曲线,挺拔的鼻梁,锋利的眼神,小巧又饱满的嘴唇。女娲的杰作也莫过于此了吧。

我抱着欣赏艺术作品的自觉不禁与她拉开了一小段距离,美飒七注意到我似乎掉队了之后,转过身来直勾勾的望着我。

不行,被那双眼睛这样直接的捕捉的话,我会受不了疯掉的,不要这样。我的内心好像是在如此抵抗着一般,心脏跳动的节奏也变得微妙起来。

“来,我给你棒棒糖吃。”

她嘴里含着,然后将一根以递给我的姿势维持在半空中。我毫不犹豫地接过来,然后迫不及待的撕开了包装塞进了嘴里。

是蓝莓味的。

“其实我是离家出走过来的,虽然今晚和那麦订在一家酒店,但是明天我就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大哥…发生什么事儿了,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吗?”

“嗯,我妹妹说想要住我的房间,我不同意,于是和我妈吵了一架。

“我爸也站我妹那边,气死我了。”

我愕然了,就这么点小事儿至于离家出走吗?再者,她的父母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难道就不劝劝她让她早点回去吗?白天到现在我也没见有谁打她的电话啊,从她之前还能从群里发消息可以判断出她也没有拔电话卡吧。真是谜一般的情况…

而我与她见面才不过一天而已,她就单独对我释放了如此私人的信息。我后悔了,这个瞬间开始我后悔了,我不应该跟着她来的。但是反过来想我跟过来又是对的,青春期离家出走的少女,在这样的深夜还独自走在街头,怎么想都不安全。

正当我的思绪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可以让我住在你家吗,小弟。就借住几天,等我气消了我再回家,好吗?”

美飒七用异常柔和的弱气声音对我发出了不能再正式的请求帮助,不用说我自然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我站在原地思考了十几分钟后,终于还是只能给出肯定的答复。

我原本是想找那麦商量的,但是我不可能在大哥的面前掏出手机联系她,更不要说打电话了。因为这毫无疑问就使大哥认为我不尊重她,既然她单独告诉了我而没有告诉那麦就是说明,她认为自己和我是平等的存在,不想要第三者来插手这个局面。总而言之,我只好答应她了,毕竟她本来就知道我是一个人在住的,而我家里也确实还有空出来的房间,倒不如说其实空出来两个卧室都可以睡人。一个卧室较为逼仄,还塞满了杂物,单人床;另一个卧室则是空间较为敞亮的双人床房间,白天起来可以直接照射到最舒服的太阳光。

嘛,此时美飒七摆出胜利姿势,脸上也堆满了怪笑,可以说是相当令我不安了,但是没有办法。

“那就这么说定了,嘻嘻,不愧是我小弟。”

我有气无力的支吾了几声也不知道算不算的上是回复的话,然后她就回酒店去了,我当然也只是回去了自己昨天订好的酒店。

今天走了相当多的路,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纯白的床上用品上,我看着陌生的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但我很快便意识到思考是没有用的,因为事情已经是定局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负起责任,保证接下来几天大哥在我这里的安全,然后最后让大哥开开心心的满意回家而已。绝对仅此而已哦!

灯好像是就那样开着我就陷入了梦境。

在学校里,我似乎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凉风吹起窗帘,而我的头发也被吹的哗啦乱动。而我撑着头的角度无论怎么改变,都只能看见同一张美丽的侧脸。锋利的眼神,流畅的面部,挺拔的鼻梁…我几乎忍不住想要冲过去用出我最大的破坏能力,用我的双手狠劲地将双手抓捏进那张脸的内部,用肌肉绷起的蛮横握力再将整张脸给捏个稀巴烂,就像用双手用力把一个新鲜的番茄给捏烂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能够听见侧脸的主人,那个女人在嘲笑我。哈哈,我知道了,她一定是觉得我不敢这么做,所以才笑我懦弱,笑我是一个不敢行动只有理论的低能对吧。好,那我就做给你看,我要用我的手,死力地嵌进你的脸!我要用我的双手的骨节感受你面部骨头碎裂的手感,我要让你的眼球从破碎的骨架中飞崩而出,然后放进我的嘴里,我的舌头上反复品尝,反复舔舐,最后用后牙槽咬碎,吸食其中的汁水血水,然后用舌头的味蕾充分地吸吮其中的味道之后再吞入腹中,让它成为我的营养,成为我肉体今后永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作为这一部分生活在我的生命之中。

正当我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正要触碰到她的时候,地板突然碎成一个个整齐而有细小的方块,我不可避免地掉进了无意识的深渊。

我感到无比真实的坠落感,失重的加速度仿佛要抽走我的心脏一般,我的心脏几乎要跳了出来,不,我要,我还不能死…

在死的边缘,不,那只是梦而已,因为坠落的危机感与真实感,我此时惊醒了,我的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浸透,一大清早就面临着不得不再去淋浴的现状。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刚刚进行了一次憋了很久的大射精一样,整个人都虚脱了,水分也被榨干了。我赶忙抓起酒店提供的放在床头柜上的免费矿泉水,打开盖子就是一顿狂喝。

终于喘过气来了,接下来要去洗澡了。

而后我与美飒七说好一起订了下午的车票,那麦在中午退房前就已经走了。

在车上我们一直在聊动画片啊,漫画之类的,俨然是两个御宅族之间的大谈话。在美飒七毫无做作的笑容中,我找到了平凡的丑陋,我心满意足了,这就是我想要的。安心了,这样一来,我一定就能继续面对她了。

但是,我想,如果存在一个法律的机能失效了的世界,那么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掐死她。

唉,明明是女孩子,为什么会这么喜欢猎奇的东西呢,她讲的绘声绘色的都是很出名的r18g作品,或者就是cult片。总之,都是我看到后就会自觉绕路走的类型的作品。

我的眼光突然又落在了她的手上,她的手并不如她的脸那样具有棱角,有些胖乎乎的,但我感兴趣的并非是她的手本身,而是她做的美甲。

我问她为什么只有中指和别的指头颜色不一样。

“这样就更有变化啊,如果全是一样的款式,很快就看腻了。”

“原来如此。”

我下意识的捧起了她的手,开始细细观赏她的指甲。此前,我没有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端详过女性的指甲。

看了许久,我也没看出什么名堂,说到底这不就只是人体上长出来的角质层而已么,然后涂上些颜料,就变成了美甲。为什么女人会对这种东西痴迷,就我的观察,凡是女人多少都会注意保养自己的指甲。人类实在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其他的动物一定不会把颜料涂到自己的指甲上吧。毕竟对于动物来说,指甲和自己身体上的其他部分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差别的,那么做就相当于是在往自己身上涂颜色。我能联想到的就只有保护色,但那也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无关动物的主观意识。

就在我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美飒七收起了她的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想要笑出来似的看着我。

“你之前在ktv的时候,是不是想掐我。”

邪魅的笑容在我的眼前绽放,我无法从她眼睛的漩涡里逃脱。

她说的是真的吗?我怎么不记得,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啊。对了,问一下那麦,她也许能证明我的清白。

那麦回复我说,那时候难道不是我在开玩笑吗。

我愕然了。呆了一会儿,我想起来了,在ktv的时候我睡着了一小会儿,在那期间我好像也做了那样的梦。所以我才会收到梦的唆使,想要去掐她,只是在手即将碰到她的时候,清醒了,于是停止了而已。

嗯,这样就说的通了,我得赶紧向她辩解,从而使她不至于认为我是一个奇怪的人。

“那是因为我那时候睡着了,不清醒。”

“哼~~~?”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相信我说的话,但是我只能相信了。

晚上很晚才到家,我给她置办了洗漱用品后,告诉她睡空出来的那个单人床房间。不行了,我向来不擅长坐车,所以一天的结束,也就是现在,我非常的疲惫。于是我钻到床上,立马就如同烂泥般睡下了。

半夜我被奇怪的声音吵醒了,我还撑不起来,只是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

是女人在哭?是美飒七吗?

我马上起床去查看,正当我准备打开卧室门的时候,我发现门打不开,后面有东西抵着。

我从门缝中看见地板上的血泊。血?为什么会有血?

我将门再打开些,从缝里好容易钻了出来。

是美飒七,她正拿着我家的美工刀对着手腕划拉。

“我操,你在干什么!”

我马上控制住她的手腕,在争抢中我的手也被划出一条血痕,但已经顾不上这个了,得马上对她的伤口进行处理才行。

我成功夺掉她的美工刀,她又哭了起来。

我没有耐心了,本身我就很疲惫,再加上被划了一刀,这完全就是飞来横祸。这个女人,竟然住进来第一天晚上就给我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我找到绷带,还有家里所有的创口贴,先用碘伏消毒,然后再用创口贴止住较大的伤口,然后再用绷带将手臂整个包起来。然后维持了好一会儿,等到不再渗出血来了,我才将已经睡着了的美飒七抱上了床,自己也回到房间睡了。

由于昨天的意外事故,我的睡眠时间被分成了两段,睡眠质量大大下降。于是,我便一觉睡到了中午,起来后,我立马去美飒七房间查看她的情况,可她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被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枕头的旁边。

美飒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静。

“你起来了,快吃饭。”

吃饭?难道说她会做饭,这也不难怪,她毕竟是女孩子,家中又有一个妹妹,父母如果不在家,就需要她来做饭给妹妹吃了。

但我想的太多了,她正在用锅煮泡面。

“怎么这么多快餐面,你放了几包?”

“5包,我们两个人吃嘛。对了,你要不要加鸡蛋,我还带了卤蛋。”

哈?鸡蛋?所以说不就是你只带了那种零食包装的卤蛋么,为什么要问我加不加鸡蛋,我放弃了。

“嗯,那就加吧。”

我无奈的转身离开厨房,坐到了沙发上。从沙发缝里找到遥控器后,打开了电视机。

现在的电视节目已经没人看了,一般来说,要么用网络电视上的软件看电视剧,要么就像我一样用手机投屏看。

我一向是不看网络电视上那些劣质电视剧的,甚至大部分还都要你开VIP才能看到后续。

我向电视机投屏了《全职猎人》。

美飒七终于把面端了过来,放在电视机前的茶几上。

“你在看什么?”

“全职猎人。”

“好看吗,看东京喰种吧,这个没意思。”

“我才不看。”

“怎么,你怕喰种吗,嘻嘻,真没用。”

的确如她所说,我与血和暴力实在是不对付,但是我岂能就这样当面承认了自己的懦弱。

“好好看,全职猎人很好看的。”

“其实我看过,我喜欢奇犽。”

“是吗,我喜欢西索。西索太帅了。”

我们是在进行小学生的动画片讨论么,真是毫无水准又无营养的对话。

我自觉没趣,埋头吃面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她完全不提昨天晚上的事情。看到她手上的上横,我如何也无法忽视,创口贴和绷带已经被拆掉了,我去厨房的时候在垃圾桶里看到了。

我该怎么开口?这是在是一件难以开口的事情,更何况她现在正看着动画片笑得前俯后仰。

不行,她可不是今天就回去,不问清楚的话接下来的几天可就难挨了。我鼓起勇气,还是问了。

“啊,昨天啊,我突然想到我爹我妈骂我的事儿,然后就没忍住在篓子里找到了刀……”

“可以不要这样吗,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跟我交流就好了,不要不打招呼就做这种事情好吗。”

我像是在教育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用恩威并施的口气与她说话。

“嗯……唉,其实你不用管我。”

说完她把外套脱了,把整条胳膊露出来给我看。

花?还有,二次元头像……还有各种大大小小可爱设计的动物。

她用美工刀在自己的手臂上作画,原来如此。

对于我来说,只觉得她是在自残,做着世间都认为不好的事情。而在她看来,她是在创作艺术作品。

那么这样说来的话,昨天晚上也许反而是我打扰到她了,我一眼就看到了有一副未完成的作品,那应该是昨天剩下的,是一朵血之花。

而且,既然她已经创作了这么多的作品,那么说明她其实是掌握着这类专门的技术的。也就是说,她会避开有可能会致死的划拉方式,而是会理性冷静地选择用最小的伤害来达到最佳的创作效果的方式来自残。

什么嘛,原来是我白白担心了啊。

明天长假就结束了,我得去上学了。比起我在假期经历的这些事情,上学还真是件和平又无聊的事情啊。

一边这样感叹着,我一边微笑地注视着美飒七。

□3

第二天我一如平常的去上学了,不过自从上次我捉弄过杨怡然之后,现在她已经终日鼓着嘴不再理我了。那只是个玩笑,她在闹什么别扭啊。

现在她基本上想说话了都是转道后面去找张向阳了,有时候互相发点小怒,大多数时候还是和平的、有说有笑的。不过最近他们在上课的时候也这么干,经常被老师提醒,有传闻说老师已经在商量着要不要把他们两人的座位分开了。

我是真的很想分开啦,有女生在旁边总是不如男生在旁边自在的。一不注意就会被扣上各种不堪重负的帽子。

但只要坐在她的旁边,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注意起校服来。校服的做工很差,红黑拼色的外套,内面是搭配的粉红色立领t恤。过大的尺寸显得杨怡然像是由于顽皮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手也总是被藏在袖子里,探不出头来。

啊,不自觉看走神了,班主任,也就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武老师向我投来具有压迫感的眼神。流里流气——虽然这样形容一名教师多少有些失礼,但是他曾经的确给我留下了这样的第一印象。

那时候我刚转学过来,也就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吧。我的舅舅带着我来报名,由于是第一天我连校服也没有,在这个硕大的教学楼里,我看见密密麻麻无数的学生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不禁感到自己是完全的异类。但也并不是说会让我难受,相反,我是比较享受与众不同的那种类型。边走边想,终于来到对应年级的楼层,一个身形利落的男性堆着笑容慌忙地迎了出来,他有些矮,也比较瘦,但是却有种让人不能忽视的存在感,他的眼神似乎不惧怕任何事物,梳向一边的头发下,俨然一副中华士大夫男性面孔,这个时候我就已经在猜他教的学科应该是语文了,结果的确如我所料。

我是插班生,所以一开始没有座位,他在办公室找了个板凳,并且塞给我一个本子还有一支黑色圆珠笔,让我就这么去上课。这节课正好是他的课,也就是说他是抛下课程来接我的,所以才会那么慌张啊。想到这里,我逐渐感到真正的难堪,坐在第一排的小板凳上,我不仅感到其他所有的学生,所有的同学都压我一头,无论如何我都只能作为异物存在于这个空间吗?我不禁想对神明如此发问,神明笑了笑,忍几天就好了。

嘛,不过细细想来,从小到大我都无法对任何地方产生归属感。因为一旦产生了归属感,那么就意味着要承担被背叛的风险。也许是因为被背叛的次数过多了,如今我已经不愿再背负这样的东西了,哪怕结果是我的心里无时不刻都有一块儿是空的。

回过神来,我也只是眼睛盯着黑板,心还是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终于下课了,我背起书包,整理了一下衣襟之后就走了。

“回来好晚…”

“诶?不就是正常放学时间嘛…”

抬起左腕一看,时间刚好六点整。

美飒七眼神飘向旁边。

“你今天在家里做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好饿…”

她难道还没有吃饭吗?随即我便听到了她肚子叫的声音。

说起来她的确不会做饭,不然昨天她也不会做泡面吃了。

“快去给我做饭!”

态度就不能好点儿吗?她好歹也是寄人篱下之身吧。

我只会做一些简单的菜色,番茄炒鸡蛋、炒瘦肉、炒土豆丝、炒茄子之类。不知可否满足这位“大哥”的胃口。

我挥手示意她等着,便去厨房打开天然气灶台,拿了一口锅,炒了两盘菜。饭先煮着,待会儿才能煮好。我对她说,如果饿的话就先吃菜吧。

她拿起筷子就是一顿狼吞虎咽,一看就是挨过饿的吃法。

吃完晚饭后,我和美飒七一起出门去散步。

走过液化气站时,美飒七突然问我:

“你一直一个人住吗?”

“嗯。从小学开始我就一个人住了,我爹在外地打工,我妈跟他离婚了。”

“那你岂不是很可怜。”

“怎么会,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我本身就是一个喜欢独处的人。”

“那这么说我碍着你咯?”

“是啊,你来了之后我可头疼了。”

“哼,那我现在就走。”

“走好不送。”

她笑了,还拍了一下我的背。

“要喝点什么吗?”

我提议道,走得有些口渴了。

“我要喝蜜雪冰城。”

“ok。”

于是我们上坡左拐走进蜜雪冰城,现在天还没黑,店内依然人挤人。

我提前在手机上点好单了,所以现在直接提走我的饮料就好了。

店内的两三个店员无暇顾及自提的客人,连看也没有看我一眼。

“给。”

我把饮料递给美飒七。

“谢谢。好冰。”

就在我准备插上吸管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了金,他也出来闲逛了么。

我马上想到,如果现在的情况被他看见,应该会解释不清。

“我们快走吧。”

我催促美飒七离开这里,并不断回头盯着金。

美飒七虽然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但她还是跟着我走了。

好险,这要是在学校传开了,搞不好会被退学。

此时我才意识到这个情形的危险性所在,我现在毫无疑问是在和一个女孩儿同居,这样的状态任凭我如何解释,几乎都只能走向社会性死亡的结论。

“你怎么了,神神叨叨的。”

美飒七察觉了我的担忧似的,歪头不解。

“没什么。”

我马上恢复了冷静,这一切不过是我的臆想罢了。即使被人看到我和美飒七在一起的样子,只要他们不知道我们住在一起,或是不知道只有我们两个人住在一起,那么就不成问题。

然而他人是没有任何理由能够找到这种证据的。

然而好巧不巧,还是和认识的人撞上了。

“我去,这不左至桥吗?”

是杨,她的眼珠快速的来回打量在我和美飒七之间。

“真巧,晚上好。”

我平静地和杨打招呼。

“这是你女朋友吗?”

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很遗憾,这只是我的一位朋友。她叫美飒七。美飒七,这是我的同学,杨。”

“你好。”

美飒七笑着说。

“你好。是吗,那祝你们玩得开心咯。我要去打台球了,拜拜。

“哦对了,左至桥,下次再跟你算账哈。”

说完,杨向我竖了个中指。

我苦笑着向她挥手道别。

“你惹着她了?”

“差不多吧,好了,我们走吧。”

“她一定认为我们是情侣。”

“这并不重要。”

因为我已经过了那种会因为儿女情长之类的流言蜚语而饱受苦恼的阶段了。

现在我只想过好如此平凡的每一天。

回到家后,二人的衣服几乎都被汗水浸透了。我让美飒七先去洗澡,可她说怕我偷看让我先洗,我说,你什么时候洗我都有机会偷看,快去洗,别磨蹭。

回来后我瘫在客厅的沙发上,因为浴室就在沙发的左手边方向,所以我一转头就能看见浴室的毛玻璃门。

要说冲进去看我当然没有那么疯狂,可只是不经意间看一看毛玻璃上映出来的黑色影子又有何不可呢?

这当然不算偷窥了。

我看着影子的扭动,少女的身体并没有过多的曲线,但纤细的身形还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但也只能看个大概罢了,不必说,微小的擦拭动作我是看不见的。

终于,美飒七裹着洗澡巾走了出来,我盯着她直到她走到我眼前。

“看什么看。”

美飒七没好气地说道。

“没啥,我也要去洗澡了,女生洗澡可真慢啊,我的汗都快干了。”

洗完澡出来,我说差不多该去睡觉了,然后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半夜里,我察觉到异样的动静,正准备起身去查看情况之时。

我发现美飒七睡在我旁边。

不知怎么的,我似乎对此早有预感,所以并不怎么惊讶。

她的鼻息贴在我的脸上,吹得我痒痒的。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没有醒。

然后她的一条腿跨上了我的腰,如果我此时动了她毫无疑问会醒来。

我就这样盯着她的脸继续看了会儿后,还是决定把她叫醒了。

“你怎么睡到我床上来了,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啥玩意儿,我一个人睡不着,所以就找你来了。”

我愕然了,我想那你至少是不是应该给我打声招呼呢。

“你刚才是不是摸我脸了?”

“你装睡!”

“没有,隐隐约约,在梦里感觉到了而已。”

美飒七把我刚打开的灯灭掉,然后把我搂回床上。

“好了好了,睡觉,我困了。”

“这是我想说的,唉,算了。”

美飒七的身体的确是我没体会过的柔软,更重要的是那份纤细,仿佛用手臂一搂就能全部掌握的小巧的少女身体。

没错,我干脆也就搂着美飒七睡了,这没有什么。

你说我是不是阳痿?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单纯对三次元的女性没有兴趣罢了,朋友。

此时我只觉得这是一个上好的抱枕。

女生的身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因为她们也不喷香水。

只是我感觉到,原来人的皮肤是这样烫的吗,似乎只要有了适当的温度和柔软性,其他的东西应该也会摸起来像是人的皮肤。我突然这样想到。

空调房里,少女的温暖和柔软随着夜晚悄无声息地刻进了我的心里。

第二天睁开眼,我察觉到,闹钟似乎已经响过一回了,而且过了不少时间了。

顾不上压在我脸上的柔软究竟为何物了,我大概是已经迟到了,shit。

一看时间已经是九点钟了。

不必说,学校里武老师先是疑惑再是愤怒,最后对我进行了老子般的说教。

美飒七害我苦也…

班上的同学也都讶异于我为什么会迟到,我当然不能说出真相,所以就胡诌了些借口。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因为和炮友彻夜做爱而翘课了的大学生一样,十分沉重。

就这样,我和美飒七过了段安稳的日子。

直到,她不得不回去而向我告别的那天。

“我得走了。”

在车站的检票口,她带着有些奇怪的笑容说道。

“嗯,再见,祝你和你的父母关系融洽。”

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我竟然会送她到车站跟前来。

“我喜欢你,左至桥。”

“我早就知道了。但不是那种喜欢,对吧。”

“嗯,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和你在一块儿的时候,因为我才觉得自己像个女孩儿。”

话音刚落,列车已经开始检票,大屏幕上红色的“候车”改为绿色的“检票”。

于是我不再守望着她,扭头离开了车站,白色的内饰和巨大空间显得有些空旷。

我没有回头,而是在心里最后回味了那份温暖。

当我们谈论人生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这依然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夜晚,我此时坐在面包车内,等待人满后师傅开车。

“你心情不太好吗?”

金终于不住回头问我。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话说我听杨说,上次你跟一个女生一起出来玩了?”

“嗯,是我朋友。”

“已经走了吗?”

稍微顿了一会儿,我答道:

“嗯,走了。”

我接着说,

“你不觉得无聊吗?”

“学校不每天都这样无聊?”

我觉得他说的对,就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出车点起一根烟。

一时半会儿车还走不了,所以我抽烟消磨时间。

我闭目聆听蝉鸣,此刻我不再是我,而是融入世界概念本身的存在。

我扔掉烟头,踩灭后回到了车上,刚好人满,车走了。

我穿过黑色的狭道,打开楼下的大门,如平常一样摸黑数台阶回到了家。

“我回…”

我差点就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内说出那句话了,习惯促使我那么做的。

我今天没有出门,而是在规划明天。

我突然想起来已经好久没有看过k歌群里的消息了,原来是我自己之前把群消息屏蔽了。

什么嘛,原来我没有那么喜欢她们。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喂喂,你该不会说什么要成为一个正常人,也就是成为一个现充吧?

为什么不?这就是好的,大多数人的选择就是好的,因为大家都一样聪明,没有A一定聪明过B的道理。

就这样,我不耗吹灰之力就成为了正常人,正常地跟人打交道,正常地生活,正常地上学,正常地正常…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我已经大学毕业了。

过去那样热闹的假象之下,最后我只剩下了一两个最要好的朋友,认识的女人一个不剩了。

这样的结果就是我想要的吗?斩断所有人与人之间的那条线后,我真的没有后悔吗?

我一次也没有后悔,要这样说那就是说谎。

但现在我是真的无所谓了,因为我知道了大家都是这样的。

仔细想想就会明白的事情,人一天的精力是有限的,自己的事情起码要占据七成吧?这样一来留给他人的时间就不多了,即便是走马观花,也做不到跟太多的人一起玩。

所以至少只要你最后留下来的都是没有经过妥协的选择就够了,这样就够了,至于那些看起来好像很可惜,实际上只是有潜藏在记忆里的业已被遗忘的伤痕之外的记忆,忘掉就好了。

人必须要往前进,不是因为前方有星光大道,而是因为我们只能如此,我们必须如此,才能够勉强称之为活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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