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崭新的人们-1

□1

周末的白天,我在全民k歌上突然收到一个好友申请,我们称其为N吧。发光的手机屏幕此时已经刺得我的眼睛有些疼了,于是我不假思索地点了同意。再犹豫下去,只会对我的眼睛更不好。

N似乎是听了我发布的歌曲后,喜欢我的声音。然而我对自己的声音实在是没有客观的认识,如果是说自言自语时听见的声音,据说会和别人听起来很不相同。而录音出来听的声音,感觉又像是哪个陌生人的声音混杂了自己的成分进去,没有现实感的同时,又让人感到莫名的羞耻。

出于好奇,我点进N的主页,发现她唱了许多我听不懂的日语歌。啊,原来她有唱外国歌曲的才能吗,也就是说她有专门学过日语咯。真厉害啊,完全是个大佬。

说来,我也还算看过几部日本动画片,里边儿的人总是叫什么“美子”,“雪子”之类的。于是我就跟N说,可以叫你「大佬子」吗?这几乎是一个强行的自造词,不仅看着别扭,读起来也很奇怪。然而,她表示自己很喜欢这个称呼,这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就这样沉迷于网络世界中一段时间后,我突然感到有点儿饿了。肚子不停地发出抗议的声响,继续坐视不理的话,它还会继续发出丢人的声音。于是我点了外卖。

天已经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玻璃上的雨痕反射着五光十色的车灯,分外晃眼。我家在马路旁边儿,所以车的掠过声、喇叭声,直到深夜也不会断绝。即使是现在,也还是稳定维持着我熟悉的白噪音。

饱餐一顿后,N又发来了新的消息。我加了N的qq好友,而且进了她创建的群聊——“全民k歌闲聊”。虽说群聊的头像是一条可爱的美人鱼,但这过于直白的群名,却让我感到有点尴尬。难道就不能更有情调一些,或者说取一个更像某种神秘结社一样的,酷一点的名字吗?“全民k歌闲聊”,这个群名,怎么看怎么逊吧?

话虽如此,也还是先待我看过群里是什么样儿吧:

「欢迎的旗帜频频送来,宾客的酒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声色犬马」

哈哈,很好很好,虚拟的世界,虚拟的交流,然而人们的宴会却如此生气勃勃。仿佛霓虹灯管交错的都市在我的脑内展开,我看见了人们的都市,我看见了网络世界的住民们在这里快活地生活。

嗯,这个群里,全都是我不认识的,互联网世界里的,崭新的人们。

虽然群名寡淡无味,但是群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独特的昵称。再看看我的平平无奇的昵称,我决心换一个小众且独特的名字——K。刚加入群聊,我就迫不及待地向大家宣布我的新名字。N随即,像是回敬似地,迫不及待地叫我「小k子」了。往后,大家也都这么叫我。

新的朋友们不断地加入我的列表,回过头来,已经天亮了。

玩弄着手中的笔杆,无论怎么旋转都感觉动作不是很顺畅。再看看旁边的同桌,他的手指上下翻飞,笔杆在空中化作残影。

不耻下问才是明智的选择,他黝黑的双手慢速地演示着转笔的动作。我一面暗记着这些技术要领,一面又想到了那个闲聊群的事情。

N向我展示了一个异色的,我至今从没见过的世界。在此之前,我都是一个人默默地看着不知该如何归类的各种影视作品。动画片自不必说,特摄片也看过几部,还有一些电影。但在学校里,对同学,对朋友,对家人,我都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些。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最早接触到的,可以称之为同人活动的形式。两个世界,我的意识起初是由两个独立的世界所构成的,一边是五彩斑斓、诡艳奇谲的屏幕世界,另一边是被他人所排斥,平淡乏味的现实世界。

能不能快点回家拿到手机呢,好想再和N她们多聊一些。正当我的意识飞到九霄云外之时,头突然被狠狠敲了一下。

是数学课的老师正在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我。糟了,得赶紧给出合理的解释,绝不能让他察觉刚才我在上课时间练习转笔。

“怎么上课走神啊?”

老师是真的在疑惑,因为此前我并没有上课走神过。我站起来使出浑身解数表示我的歉意后,安静的坐下了。

“你英语会背了吗,不是说放学后要背完了才能走吗?”

同桌淡然地说到,我却已经无法掩饰内心的慌张了,坏了,完全没背。说到底,我就不怎么会背书,这种纯粹的机械劳动在我看来就是没有意义的浪费时间。心理上无法接受,物理上消极应对,结果就是根本背不下来。

把除了英语书以外的课本全部装入书包,拉上拉链,确保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之后,我走到英语办公室。

当然,在场的不可能只有我,熟悉的面孔还有几张排在拐角及其分开的两面墙边。排在我前面的同学是英语课代表,我很惊讶她为什么还没背完。听完她们的交谈后,才知道她是因为别的学科的麻烦才拖后了时间。风轻云淡的她,自然是早就会背了吧。

用手比着字,用力地用眼神去瞪纸面上的文字,可不管我怎么做,这些歪歪扭扭的西洋符号似乎都不肯乖乖住进我的大脑。

好在最后还是磕磕绊绊背完了,我正准备转身就走的时候,

“加把劲,你是静得下心来读书的那种类型,我看得出来。”

英语老师用及其认真的眼神,似乎是想要在这番话里寄予对我殷切的期望一般,用不可辩驳的声音说到。

我愣了一下,原来我是这种人吗,我怎么不知道。在这种疑惑中,我还是一般陪笑一遍点头着倒退出了办公室。终于结束了,我要赶快回到网络世界不可。

闲聊群里,N发布了新的公告,她制作了一个试听网课,内容是日语五十音的教学。劣质的录音和糟糕的画质,让我没能坚持看太久,但我还是用笔跟着写了几个假名出来。这个时候我才察觉到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些歪歪扭扭,蚯蚓般的符号。

那是在一辆绿皮火车上,我坐在下铺,在和对面的女人的交谈中,我得知她曾经在日本工作过几年。我把随身带着的《斗罗大陆13》拿出来给她看,她说这很像日本的漫画,她经常看。最后我想让她叫我一些异国的文字,于是她便在书封的后面写下了「五十音图」。这便是既视感的来源。

这是一种缘分吗,这是命运吗,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也许这两个国家的人,本来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毕竟它们终究是邻居。虽然在这之前似乎是仇人就是了。

N又发了几首音乐,标题依然是由那我尚未熟悉的假名拼接而成的。没有收到文字的蛊惑,我径直打开她转发的链接——「quite room」有机酸/初音ミク。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不像是人类唱的,更像是,机械合成音。承受着「第一次」的违和感的同时,我将它听了一遍又一遍。好怀恋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似乎一切都在追溯到我的过去,追溯到我曾经的记忆。这太奇怪了,但我还是无可救药地想起来了。

一次,我拿到压岁钱之后,母亲第一次对我说,我可以自己随意使用。我兴奋地跑到商场里转了半天,最终买下了一个MP4。虽然是个二手的,但是成色还十分新,店员也亲切地教过我如何使用了。这下子我可以在学校里拥有新的娱乐了。

回家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MP4,里面有预装好的音乐。捣鼓半天知道深夜后,我插上耳机,侧躺在床上,没有盖上被子,也没有脱衣服。只是感受着不知谁下载进去的,我从未听过的音乐。

小孩的感性是很敏感的,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但是同时,小孩也很迟钝。钝感力使我显得丝毫不在意那些听不懂的语言,只是感受着旋律和和声的交织。横冲直撞的情绪被写进了几乎每一首歌,有的爆裂,有的绵长,有的积极,有的消极。我的身体就那样任由这些风格迥异的曲子撕裂,但白天醒来,我摸摸自己的肚子,裂痕又神奇的消失了。

而其实,那些曲子,便是由VOCALOID旗下的虚拟歌姬:初音ミク(初音未来)、鏡音リン・レン(镜音双子)、巡音ルカ(巡音流歌),她们所演唱的歌曲。那时的我还不理解P主的存在。

我把抄写下的假名拍下发给了N,N说她是日语专业的。随后她又给我发了一串聊天记录,是别的群聊里的。群里其他人的人似乎都在指责她,说她明明口语不好,还不谦虚。N极力向我表现自己的专业性,我也不是很懂日语,所以我相信她说的应该是对的。那其他人怎么这么坏呢?

歪扭着的四肢终于支撑不住,我换了个姿势,话说这沙发真硬啊。换姿势的时候,手机险些脱手掉到脸上,吓得我直接坐了起来。

虽然关于那些网络中的新鲜事物,我几乎全部都不懂,但是我并没有想问N的冲动。

“啊,小k子,我昨天晚上又爆肝了。”

N又发来消息,她的确经常熬夜。但是我一直很难理解,N为什么有那么多精力去干那些没有多大意义的事情,甚至不惜牺牲睡眠。那其中真的有这么吸引人的东西吗?

“大佬子昨天晚上在干嘛呢?”

我直接发出疑问。随后她甩来一个网站,

“捏人。给你看我昨天捏的!”

N马上发来好几个风格迥异,但看起来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边儿刻出来的卡通人物。我点进去看,起初的画面是一个光头,且穿着白色内衣短裤的小人,然后左边有一排项目,可以选择发型/上衣/下衣/眼睛等。这不是和女孩子喜欢玩的芭比娃娃那类的换装游戏差不多嘛,于是我马上失去了兴趣。

但是捏人对于不想自己动手画,但是想创造独属于自己角色的人来说,确实是低成本的优质选择。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太大地所谓创造角色的意愿,因为他们不会有故事,我没有能力为他们写出有趣的故事。还是沉浸在别人创造的世界里比较轻松。

玩了半天手机后,我准备下楼去买点零食。天色已经暗了,楼下的走廊没有灯,以前是有的,但是坏掉了。

真是个贫酸的楼房啊,不过这也是因为一楼的汽修店那一家人,已经不在这里住了。在这里修车了十几年后,赚得盆满钵满得他们,早已经搬入了体面得小区,住进了宽敞的房子。这一栋楼的实际住户,已经只剩下我们家了。

于是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电量已不足5%”,随着手机的振动,屏幕上如是显示。

不是,饶了我吧,待会还得用手机付钱呢。没办法,这样下去的话,还没到便利店,手机的电量就会耗尽。

我关掉手电筒,准备抹黑出楼。

我家在三楼,要下楼的话,总共有四段台阶,途径三个平台,然后到达底层。

上楼的话,除了第二段是13步台阶以外,其余的三段台阶无一例外都是12步。

这也就是说,下楼的话,反过来,第三段是13步台阶,其余是12步。

我扶着左边的白墙,一边数台阶,一边下楼。

下到底层后,右拐回来,前进六步,穿过平时不锁的薄铁门,右转四步,上台阶,前进三步,再上台阶,开门右拐,来到巷子,面朝公路。

接下来径直走,再下两个台阶就来到马路边上了。

便利店在马路对面,这里没有斑马线,只能找时机过马路。其实这很危险,我们这里处于急转弯后下坡的加速地带,从上面下来的车很难减速。所以尽管现在车流量已经没有多少了,我还是选择谨慎地过马路。

先观察上游的车辆,ok,没车,过去,走到双线处。再观察下游,来了一辆白车,先让它过,ok,再过去。

其实不用过马路,我这边的这条路上也有便利店,但是它们是正常营业的,所以这个时候已经闭店了。

而之所以我确信我要去的便利店还没有关门,是因为其实那里是酒店的前台。

远远地看过去,店里的灯果然还亮着。

来到店门口,老板正在看电视剧。老板是一个中年男性,地中海发型,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有几分刺眼。生的贼眉鼠眼,好一副生意人模样。

虽然描述地这么煞有介事,但其实我也早就看惯了。

买了一桶康师傅酸菜牛肉面,一瓶脉动,我就回去了。

吃完泡面,已经不早了,平时的话我已经睡觉了,不过明天双休。

B和N正在群里聊天,

“B酱要来一起唱吗?”

“可我不会,嘤嘤。”

“没事儿,那这首呢,我记得B酱以前唱过,来合唱,来合唱!”

伴随文字的,还有各种可爱表情包和颜文字的轰炸,眼花缭乱。

不要被她现在的可爱所蒙蔽了,她有时候是会说出很可怕的话来的。虽然是对着我说的就是了…

“小K子,今天也想欺负你了。”

B冷不丁的做出以上发言,看来她又在学校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这就要拿我撒气了。

“饶了我吧,大哥。”

文字的暴力也是暴力,我做出如上抗议。

于是接下来我承受了她的一连串讽刺,在心理防线就要被击破的时候,她向我发出了好友申请。这下终于,她要对我单独处刑了嘛,哈哈,苦笑。

但在这之前,我无论如何也有事情想问B,她到底和N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比我和N还要亲密。小小的嫉妒心,有时候,就是会促使我说出不该说的话。

但是意外地,她直爽地道出了个中缘由,打消了我的疑惑:B是和N交情最久的成员之一,是建群之初的元老之一。

日久生情,我和N才认识多久,而她们已经认识好几年了,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嗯,嗯,我纳得了。

再说了,不论是N还是B,不都是女孩子吗。也就说,只要我和她们两个都成为好朋友,不就万事大吉了吗?我果然是个天才。

于是我暗自在心里定下这个小小的目标,我要和B也成为朋友,我要和B也成为,和N一样好的好朋友。

在这样的期望中,我满足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搭公交车来到图书馆门口。

小镇的空气清新到让人犯恶心的地步。春日的蓝天,按理说我应该被它的娇艳所吸引,但骄矜的少年的一颗心故意别开了眼睛。说不上是一种怎样的天气,但是,我还是对于自己,连对天气的概念都不甚熟悉这一点,小小地惊讶了一番。

我今天和Z约定好来图书馆的自习室一起画画,但门口却没有她的身影。一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随后她准时出现了。我看到了穿过公交车站牌的她,很快对方也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捂住嘴,腼腆地点着步子走过来。

现在想来其实很奇怪,明明没有约定任何回报,或者说,可以预想到的,回报最多是老师的一句夸奖以及一文废纸。也许是我和Z的相互之间的某种竞争心理,以及小孩溢出的认可求得心理,导致了这种选择吧。反正我们都要画,那就一起画,还不那么枯燥。

很莫名其妙地,我们竟然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穿校服过来,也许我们都嫌换衣服麻烦吧。

“这么积极,来这么早。”

Z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依旧含着笑说。

“哪有,我才刚到。可惜你没迟到,不然我就有理由骂你了,唉。

自习室在二楼,幸运地,里面没有其他人。考虑到平时这里其实也没多少人会来,接下来我们应该能独占这个自习室。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上没有灯,而窗户的采光又不太好,对于桌面作业来说室内有些暗。所幸我摸到了桌面灯的开关。

我们一边作画,一边聊天。

“x又和女朋友分手了,然后最近老是缠着我了,有点恶心。”

“呃呃,社会人很可怕啊,不过说起来你也算半个社会人。”

“哈?”

似乎无法特别认可我的说法,她皱起了眉头。

我基本上是完全杜绝与社会人的关系的,跟他们扯上关系绝不会有什么好事。但她似乎总是半推半就地牵扯其中,偶尔能在街上看见她和他们在一起玩。

“借我一下那个颜色的。”

“嗯。”

我把马克笔递给她。

网购的最便宜的马克笔套装,然而对于只有零花钱作为经济来源的我来说,也已经是破费了。不过优点是,颜色很齐全。如果换在本地的文具店购买的话,颜色不齐全不说,单价也是高的我无福消受。

单纯的绘画作业还是太单调无聊了,我放了点音乐。

她立马问我是什么歌。我把手机拿给她看。

然而放着放着,我不小心就跟着唱了起来。这是我的坏习惯,无论在任何场合,我都能耽于音乐的节奏之中。说得好听点是沉浸其中,难听点就是目中无人了。

然而这并不是我的自我想要展现什么,而是单纯地进入了一种自然的无我梦中状态。或者说,我想让别人也知道它的美妙。

然而她只是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大的反应。

天色越来越黑,桌面以外的区域已经完全遁入黑暗。我也终于画完了,是临摹的网上找到的多多良与绚都的插画。与其他的同人画不一样,石田翠的画有一种独特的氛围感,只要看一眼我就能判别出是不是他画的。我找的这张也正是他本人的作品,虽然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我如此确信。

“啊,画完了。”

“嗯?给我看看。”

她马上扑过来,在远超平时社交距离的位置看着我的画。

脸靠的太近了。

虽然我其实并没有很在意异性的距离感问题,但是我能清晰地意识到某些举动的亲昵性。就好像现在脸要碰到她的并不是我本人,而是另一个被我在黑暗角落里观察的第三者。

我无法做出肯定的评价,亦无法有所感受。我唯一能够做的就只有从第三视角注视着这个自习室里发生的一切。

“呜…画的这么好,不甘心…”

我唯有苦笑。

即使是临摹,这也是相当拙劣的临摹。没有任何原创性的同时,技术上也毫无亮点。到底是哪里让她能够做出这样的结论呢。

我沉默着起身要去看她的,却立马被她察觉并拦截。

嗯,看来是不想让我看到了。强硬地要看的话,也只能是自讨没趣,我放弃了。

但她似乎又在闹别扭了。

“你不看嘛?”

不是你不让我看的嘛…女性真是令人难以捉摸,她到底想让我怎样。

好吧,其实这一切的机理我都是了熟于心的,而正因为我理解,所以才觉得无趣,更没有丝毫参与其中的打算。

她还是拿给我看了。

平平无奇的卡通画,她没有画她平时喜欢的东西,这应该是一种世俗性的妥协吧。

敷衍的称赞后,我收东西准备走了。

走出图书馆后,她与我道别。

“下次,我过生日你要不要来我家。请你吃蛋糕。”

“嗯,行啊。不过这样好吗,你奶奶不是不让你带男生回家吗?”

“没事儿,星星的话,没关系。”

她袖子里探出头的几根手指,不停地互相交错。不自觉凝视着这一动作的我,回话慢了几拍,时间差的信息谎报出我的犹豫。

我故作大方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会去。

回到家中我仍然在想,我并不想把Z当作异性来凝视,Z至少在表面上也应该是这样。可这既不是说我认为Z作为异性来说没有任何魅力,也不是说我的性取向异于常人。而是我口说无凭地认为,一旦我那么做了,我会失去我正在享受的东西。

这个东西,可说是暧昧,也可说是朋友关系,我说不清楚。但我能肯定,一旦我失去它,我将不能再自然地与Z相处,作为异性身份互相肯定的交换,我将失去享受捉弄她的纯粹的快乐。

我不想要这样。但是如果,比如说X与她交往之后,我就必须自觉的远离她。那么这样一来,我不就连与她的交流都得不到保障了吗。

没有关系,到那时候,只要默默地保持距离就好了。因为总会有下一个人,能够让我继续享受体面的距离感。

尽管会有些许寂寞,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从沙发上坐起身来,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继续享受网络世界。

N最近没怎么上线,我大多数时间在和B聊天,也就是在和我大哥聊天。不知不觉我们之间已经习惯了这种称呼,她也一直叫我小弟。

大哥的原生家庭问题在聊天中逐渐透露出来,她和母亲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她有一个妹妹,她很疼爱她。父亲的事情她从来没有提起过。

大哥说她现在很无聊,我提议一起打游戏。

打着打着,也许是嫌打字太麻烦,她直接给我打来了qq电话。

在游戏里接连被敌方针对的大哥忍不住了。

“甘霖娘鸡掰!”

大哥怒吼道,以完全不同于我以往对于女孩子印象的声音,给我带来了深深的震撼。

这似乎是闽南方言,她也的确有些口音。

之后我们也没有聊什么特别的,看完她发给我的画之后,我就睡下了。

周日的早晨是折中的,既有昨天刚放假的余味,又有明天就要上学了的焦虑。然而这一切都在此刻被太阳冲散,我搭公交车来到了学校旁边。

远远的已经能够看到三四个人聚集在树荫下面了。

今天要进行小组社会实践,具体内容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都交给我们优秀的小组长了。这位小组长也正是我们的英语课代表大人——E。

说起来前阵子我还跟她在全民k歌上合唱过「shape of you」。她的那种唱法,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有点像在背英语课文,歌声很克制。即使是唱歌也保有着优等生的矜持,实在令我佩服。

“大家都到齐了吧,那我们走吧。”

也不知道E是在朝着谁说完后,和圆滚滚的O一起走在前面去了。

首先的目标是学校旁的浩大书屋。

“您好,我们是××中学的社会实践小组……”

E向老板进行了介绍,打了招呼,然后开始拿出笔在打印好的表上面记些什么。O就在旁边认真地看着E和老板,好像在放风似的。

在他们一问一答的时候,另外两个男生指着印有女性照片的杂志正笑得不亦乐乎。

而我蹲在门口看手机里有没有群聊里的新消息。

就这样做过几家店的调查之后,任务很快就结束了。

O在解散前提议先去她家坐一会儿,因为E还需要整理资料,明天就要交报告了,也还需要大家的意见。

于是我们跟着来到了O的家里。

BL和WH依旧闲不住,也毫不拘谨,在房间里到处乱转,指这儿指那儿。他们俩活像那黑白双煞,BL皮肤黑,有点儿矮,看起来比较结实,WH又高又白,应该有一米九左右吧,但是很瘦,看起来营养不良。

BL作为我的同桌,上课的时候,那一双黑手总是在转笔,如今没笔可转的他,手里也没闲着,不停地在空气中轮指,似乎在做转笔的演练。

E正在O的引导下参观朋友的房间。E的半掩在袖子下的一只手放在嘴上,时不时煞有介事地皱一皱眉头,认真地听着O的介绍。

而我注意到了沙发前的桌子上有一张纸,周围还有铅笔和橡皮擦。

凑近一看,纸上用铅笔画着「弹丸论破」的「狛枝凪斗」。虽然一眼能看出来是外行人的画作,但是型抓的很准,线条也有着女性独有的细腻感。狛枝君看起来很帅气。

但是一想到上课时坐在我前面的O,那难以遮掩的狐臭时,我我不禁感到唏嘘。

O的肥大的身躯,糜烂的面部,还有难忍的狐臭。这一切都让我完全无法和面前的狛枝君联系上。

非要说的话、其实我有点「甜心假面」的那种惧丑情结。不过我认为这种情结应当是与本人的丑陋与否无关的,因为我并不害怕我自己。

不一会儿,O已经换上了居家服,黑白熊的连体睡衣。我又从黑白熊联想到了臭鼬,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E看着垂头丧气的我,友善地询问我的状况。我这才从胡思乱想中回归了现实。

此时E也已经整理完资料了,大家散伙了。

过了几个星期,我学会了BL的转笔,也算是出师了。

而我的新同桌Y是个如假包换的社会人。

“你怎么不笑啊,我讲的不好笑吗?”

Y歪着头问我,然而我想说,小姐,还在上课呢,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上课的时候,她在旁边讲笑话,而我无动于衷,这就是新的日常。

Y小巧得像一只小鸟一样,她的嘴又小又圆,形状有些像雏鸟的喙。然而秉性却全然不怎么小鸟依人,有时候我无视她的次数过多后,就会掐我。

掀开袖子,这青一块紫一块的便是她的杰作。但我竟然有点享受,这是怎么回事。

这堂课太无聊了,我也听不进去Y讲的社会人小故事,又转起了笔。转笔的同时,我看了看后排的BL,他竟然在认真听课。

同桌关系是一种神奇的关系。

我和男同桌之间的关系有点像被分到一个组的同事。一起挨骂,一起抄作业,一起在老师来了的时候互相提醒。关系好的话,还会共享辣条和答案。

但女同桌不一样。

想来,同桌是女孩子的时候,我也往往受了她们不少照顾,这难道是一种母性的体现吗?和女同桌坐久了,总有种自己被托管了的感觉。她们会提醒我交作业,提醒我带卷子,甚至我东西掉地上了,她们都会顺手帮我捡起来。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学校是不是看我生活不能自理,所以专门分了个人坐旁边照顾我。

终于熬到下课,而Y还在坚持讲她的小故事,只是由上课的悄悄声,很自然地过渡到了平时说话的音量,这转换的自然程度达到了令我瞠目结舌的地步。

后排的WH本来趴在桌子上睡觉,也硬是被她吵醒了。

“你怎么一天到晚这么多话。”

WH皱着眉抬起头。他坐在椅子上,但总感觉尺寸和他匹配不上。椅子在他屁股底下像个玩具一样,装不下他。坐后排的时候腿长得离谱,有时候甚至能从桌子下面伸到前排来。打个比方,就像对于「勒万」来说,杠铃也被衬托得像个玩具,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你懂什么,这叫社交能力。”

Y小小身体爆发出的能量也毫不示弱。

WH懒得跟她争,只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先长高点吧,不然别人都看不见你。”

“你再说?!”

Y几乎是瞬间炸毛。

她忽然转头问我,急促的语气里带着想被立刻认同的欲求:

“我很矮吗?”

这下麻烦了,拜托了千万不要扯到我身上来啊,我可是和平主义者。

我看了她一眼,正准备肯定她的时候,WH又慢悠悠补了一刀:

“你还没我腿长吧?”

完了,战争要开始了。

Y当场急了。

“放屁!”

她抬手就要打WH,可惜身高差距实在有点悬殊,场面看起来像小学生试图攻击路灯杆。

我本来平时不怎么参与这种起哄,但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得特别厉害。可能是因为Y气急败坏的时候真的很像某种炸毛的小动物。

她嘟着嘴的样子像极了猫和老鼠里那只黄色小鸟的模样,我终于绷不住了,马上把脸埋到桌子下,趴在桌子上。

这里怎么也得忍住不被发现才行。

我就像「夜神月」一样:“不行,这里必须忍住,还不能笑…”。

终于还是忍不住“噗”的发出了声音。

结果她立刻转头瞪我。

“你平时不笑,果然是个闷骚对吧?!”

寄了。

说完就朝我冲过来了。

我马上从椅子上脱离,跑到了教室外的走廊。

所幸J站在那里,很好,这下有掩体了。

我马上躲到J后面。

J站在中间一脸莫名其妙,而我绕着他转,Y则在后面追,呈秦王绕柱之势。

J终于被我们绕烦了。

“他妈的,你们打情骂梢能不能到别处去,老子还要背书!”

J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无奈表情,紧闭的双眼,无处诉说状的方形嘴,一脸绝望地叫喊道。

最后Y可能是跑累了,也可能是觉得太丢人,终于放弃继续追杀我了。

呼——,我长叹一口气,她终于放弃了吗。

憋笑也是很辛苦的好吗,只不过是一时没忍住,没必要这样吧,我自始至终可是什么也没说啊。

之后Y虽然没再追着打我,但还是会时不时回头瞪我一眼,像某种还没完全消气的小动物。

而我一对上她的视线,就又有点想笑。

结果她瞪得更凶了。

终于熬到放学。教室里一下变得乱哄哄的,椅子拖动声、聊天声、值日生抱怨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我的耳朵微微发麻。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里,粉笔灰的丁达尔现象逐渐明显起来。

J今天要背书,我就先自己走了。

回到家第一件事,当然还是进群里看看有没有新消息。如今我也跻身了群里最活跃的几人之中。

N说想开一个线下会,时间还没有定下,但是群里都为之沸腾了。

C:“大家终于能见面了吗!”

N:“终于可以在线下捏小K子的脸了,嘿嘿。”

我:“唔,可以的话请不要那么做……”

B:“到时候小弟就会像这样。”

大哥发了一张简笔画,大哥手执鞭子,而我不知为何出现在大哥的脚下。

我:“大哥怎么也这样…”

…………

群消息不断往上滚动,我甚至已经有点看不清大家到底在回复谁了。手机屏幕亮得晃眼,房间里却很安静。

不过此时此刻,大家大概都正看着屏幕笑吧。

我一个人这样想着。

消息还在不断往外弹,N在发她新唱的歌,大哥在新的画作。

隔着屏幕,我甚至能想象出她们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

虽然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她们现在正躺在哪里,又是什么表情。

但我就是如此相信着,相信着这一刻,一定会成为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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